当我没来过,当我没爱过

[进击的巨人/团兵]进山【重写版】

几个月前重写了这篇文,当时还写得挺开心的。有朋友惦记就放上来哈

没写完,也不会再写了,但是很甜,就这样坑了也没关系

对了,当初还打算出本呢!封面都准备好了,是 @walnut li 画的,但是就黄了……发出来让朋友们欣赏一下嗷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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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山


利威尔刚入史密斯麾下时,嫩得像根葱,青翠、欲滴。埃尔文和他握手——埃尔文的手多温柔,还是像要把他掐出丨水来了。他的手干净,衣服干净,眼睛也干净,一个白纸黑字的人,在埃尔文勾人的蓝眼睛里游一圈,身后不留下半点脏东西。埃尔文一眼看出他是块可造之材,却没看出他是块可操之材,于是只在他身上安了个人畜无害的心眼,不出两年,就让他参加重大项目了。

项目是在川西的大山里,修水电站,一待就是三年五载,一进一出,把一个人的好年华都蹉跎净了。走之前几个高层给他们践行,山珍海味铺满几桌,阵仗大得像这群人明天就要上断头台。利威尔不卑不亢地坐在下首,不大说话,来什么吃什么,偏偏吃得最斯文,不仅嘴角没点油星子,骨碟里的渣滓都要摆得整整齐齐,不知道是什么毛病。埃尔文这是第一次和他吃饭,远远看着,都觉得新奇,因为新奇,就有点特别关照的意思。他下场敬酒,在下属们的诚惶诚恐之中分外游刃有余,给利威尔倒了一杯,一点儿也没有少东家的架子。几根白丨皙周正的手指搭在深色瓶子上,利威尔忍不住盯着看,那时和他握手的,也是这只。他甚至还记得那种触感,干燥的掌中就像没有掌纹,相当地娇气和不知人间疾苦,放在一百层鹅绒被上都感觉得出最底下的一粒豌豆。那时利威尔还从未握过这样的一只手,且并不违和地长在一个男人身上,那种奇异的触感,让他记了很久——不要误会,他可没有因此而对埃尔文想入非非,只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柔情绰态的同性,让他产生了些许好奇。埃尔文人如其手,爱干净、爱享乐,少爷身子搭配少爷脾气再合适不过了,一层人皮包着的说不定是金玉为骨,不然怎么老这么光彩照人。

利威尔不过是看了两眼埃尔文的手,埃尔文就猜到他是gаy。他的手没有脏、没有纹身、没有受伤,除了过于漂亮之外,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哪个直男会这样盯着它瞧呢?埃尔文是一个天生的情种,对情爱之事有着极为灵敏的直觉,导致他在情场上所向披靡,万人迷的名声是初中的时候就有了。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吃惊,虽然他也见识过一些直弯难辨的同道中人,但遇到像利威尔这么直的,还是第一次。这又是一件新奇的事。如果是在别的场合,他一定会放下酒瓶,摊开手伸到利威尔眼前让他尽情地观赏,并且调侃地问他:我的手怎么了?是美还是丑啊?但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没有这样做的余裕和胆量,所以他像对着别人的时候一样,对利威尔等人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鼓励和祝福,就被簇拥着去另一桌喝酒了。

次日清晨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路。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大河,靠近黄龙,隶属九寨沟县,那一年黄龙机场尚未建好,开车需要七小时,也是进去的唯一方法。如果遇到塌方,花的时间更久。中途有一段盘山路,海拔近四千米,相当凶险。利威尔、艾伦和佩特拉同乘一辆车,艾伦抱着如同去春游一般的好心情,装了一背包包括薯片、沙琪玛、棒棒娃牛肉干、口水娃小鱼干的各色零食,还自带一个小塑料袋,好把垃丨圾收拾起来。为他们开车的,不是别人,正是电站项目的负责人,三毛·扎卡里阿斯。不是所有司机都能驾驭那段盘山路,难得三毛亲自开过,所以即使身为堂堂一个高管,也被抓壮丁来开车了。艾伦坐在前座,平常都是吵吵闹闹的,但在三毛面前,就变得像只小狗一样乖巧,一会儿问,毛总,喝不喝水呀?毛总要喝,他就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递过去;一会儿问,毛总,吃不吃东西呀?毛总要吃,他就撕开一袋沙琪玛,递到毛总手里。毛总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,还说了“谢谢艾伦”,他就既开心,又有点害羞,心想幸好是他坐前面,佩特拉和利威尔不会对毛总这么上心的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,问:“埃尔文不是也要来吗?怎么没看见他啊?”

这时利威尔才知道,埃尔文本来是要来的。

提起埃尔文,三毛也挺无奈的,“董事长逼他来,他不想来,今早跟我说不用等他,不知道去哪了。”老爷子不就是嫌这个儿子太娇生惯养,狠狠心把他下放到电站去历练一阵,倒不至于三年五载,一个月足以,指望着搓掉他掌心里那层仿佛没有掌纹的皮,从里面脱出一个吃苦耐劳的埃尔文。人老到一定岁数,就变得有些天真。吃苦耐劳的埃尔文,说什么笑呢。而相应地,埃尔文也反抗出了大少爷的风采,不负众望地乘头等舱逃到香港,下榻港岛最贵的东方文华,此时此刻,可能在上环吃brunch,可能在尖沙咀游车河,也可能在金钟血拼——总之是做着某些和他爸的期望背道而驰的事情。好一个不肖子!

利威尔就想,这个埃尔文,平常看起来温文尔雅的,想不到还有点调皮嘛。

佩特拉也笑,“如果董事长真想让他来,他逃到美国也逃不掉啊。”

中午他们停在广元吃饭,一过了广元,高速公路两旁的风景就和刚才全然不同了。到广元之前,公路两旁无非是一些农田、小山坡和零落的电线杆,这些东西,艾伦在回老家的路上也看过。现在则有无尽的青山出现在他们眼前,碧绿的河水在公路之下缓缓流淌,高速上不能开窗,但可以想象出风声水声之悠长。艾伦又变得像只小狗一样,在狭窄的前座爬来爬去——他确然经常像一只小狗,鼻子和眼睛湿漉漉的,可怜又可爱。到了这里,一切都不一样了,连刚刚已经看到过很多次的黄花菜田,也有了别样清新的风情。毛总看他眨巴着眼睛东张西望,还真是蛮惹人疼的,就说:“我停车,你们下去玩玩吧。”

艾伦兴高采烈地下车,拿出手机来照相。三毛在车边抽烟,因为车上有女士,他刚才一直忍着。利威尔和佩特拉也下车透透气,两个人都听见艾伦有点扭捏地问三毛,“毛总,你有女朋友的吧?”佩特拉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。

毛总说:“有啊。”

艾伦知道他直,并不指望他什么,因此这时嬉皮笑脸的,还真没有强颜欢笑的意思,“你是不是很宠她啊?”

三毛笑起来,想了想,“还行吧,反正对她不坏。怎么,你有喜欢的姑娘了?”在追女孩这件事上,他确实有一些真知灼见可以传授给艾伦。

艾伦只有喜欢的男人。他摇摇头,“我就是觉得你的女朋友肯定特别幸福。”毕竟毛总对他都这么好。

这倒不一定,知道三毛被调到大河之后,她才和三毛大吵一架,想起来不免心烦,他一拍艾伦的后脑勺,“小屁孩儿,你知道什么。”

一旁的佩特拉心想,奇了怪了,艾伦不是喜欢韩吉的吗?


晚饭之前,他们终于抵达大河,途中人迹所至之处,炊烟如云。屁丨股坐痛了的、脖子睡歪了的,迫不及待地下车活动活动筋骨,没动几下,就只顾着看风景了。他们所在的小村庄被一北一东两座高山夹在中间,北边的叫达娃央宗,东边的叫次仁尼玛,有这两山坐镇,即使正值盛夏时节,也相当凉爽。大河当地人里有四成是藏丨民,因此地名也多是藏语。两座山上点缀着些许零落的植被,植被以外裸丨露出来的、月牙白的山体仿佛大块干燥起壳的皮肤,深山中少风少雨,无可救药,幸好山下树木茂盛,几个车的人在路上都看见了松鼠。那比对面略高几十米的达娃央宗之下,流着一条四十来米宽的折多河,大河这个名字正是来源于此。然而当他们电站的水坝建起来,河水将不会再有这时丰沛流淌的模样。暮色将近,夕阳余晖映在自山巅飞流直下的几流小瀑布上,将水流映成好似万劫后飞升佛国净土的金色,又仿佛那山体被艰难地割开了几道细口,从中泄漏出源源不绝的柔软黄金。那些或忐忑或兴奋的心脏纷纷尘埃落定,众人皆被这番景象所折服,赞叹之余,也第一次有了将在这个地方停留近五年的真实感。

利威尔从小跟着舅舅在乡下长大,是个风风火火的野孩子,他从城市来到大河这种地方,反而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。他和艾伦在总部的时候就是室友,还算合得来,到这儿自然也一起住。艾伦带了一大一小两只箱子,不太搬得动大的,人站在台阶上,脚趾抠着地面使劲拽才拽上了两个台阶。利威尔看得恼火,“我帮你。”说完就拎起箱子上二楼,箱子的把手磕在瓷砖上,“嗒嗒嗒”地响,利威尔在楼梯间喘了口气,又健步如飞。艾伦钦佩地想,小小的身板,大大的能量。

晃眼一看,寝室里还算整洁,床还没铺,看起来有种家徒四壁的感觉。利威尔在床边蹲下,用手摸了摸床沿的金属框,又跟个侦探一样地拿到眼前端详了一下,嗯,有灰尘!他早有预料,胸有成竹地从挎包里抽丨出一张崭新的抹布,要开始打扫卫生。能和利威尔合得来,艾伦也是一个爱干净的人,只是程度赶不上利威尔,但是既然利威尔要打扫,他就也打扫一下好了。趁利威尔去澡堂打水,他拿上扫帚和簸箕,一边哼歌一边扫起了地。艾伦做家务活很有一套,他丨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,身体不太好,家里很多事都是艾伦在做,包括菜也烧得好吃,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田螺弟弟。这次也千辛万苦地背了个日本产的电饭煲来,想露一手的时候,可以用它应付一下,只希望不要让整幢楼跳闸。他丨妈妈现在交了个稳定的男朋友,他出远门也不用担心了。

不一会儿利威尔带着湿抹布和湿拖把回来,两个人齐心协力,把房间打扫得干净蹭亮,坐在床边休息了一会儿,才想起下楼去领床单。居然还有不同的花色,不过现在都是被人挑剩下的,只有一套纯灰色的和几套上面印着绣球花的,米色的底,染色的工艺虽然不好,但看起来意外地不俗气。项目组里多是大老爷们儿,把纯色的捡走了,剩下这些淡蓝色的绣球花,艾伦一看就喜欢,拿起来抱在胸口。利威尔当然选了灰色的,艾伦问:“利威尔,你能不能帮我把床单拿回去呀?我出去一下。”

利威尔接过他的床单,想,让我拿东西还拿上瘾了。不过艾伦很快就回来,手里拿着几支骨楞楞的雏菊,茎上生出不止一支花枝的地方凸起来,就像小孩的骨节一样。在回来的路上,艾伦已经把叶子摘了。他在行李箱里翻了一通,终于从层叠的衣服下面摸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水瓶,倒不是故意把它弄得像个压箱宝,但被各种东西压着,自然而然就成了一个压箱宝。他往瓶子里倒了些矿泉水(懒得跑澡堂了),再把雏菊插进去,有一种简洁的美丨感,很经得起风尚的考验。

和蕙质兰心的艾伦比起来,利威尔仿佛一个假gаy(政治不正确了)。


四天之后的傍晚,利威尔看到一群小孩儿围成一圈蹲在他们宿舍大门口,他小时候,也经常这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东西、斗蛐蛐,哦,还看过狗丨日狗,通常比较激烈。他出于怀旧,就过去看了一眼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,由这几个小孩儿围成的人墙正中,蜷缩着一条细细长长的翠青蛇,通体碧绿,鳞片泛着翡翠一般的冷光,蛇头很小巧,两只黝丨黑的圆眼睛显得十分可爱,本来是蛮美的一条蛇。有两个小孩儿各拿着一截树枝把它戳来戳去,还挑起来看,那蛇被他们戳好几下才勉强蠕动一下,非死即伤。利威尔厉声问道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
利威尔凶起来真是很凶,几个小孩儿齐刷刷地抬起头来,纷纷被他吓着了,一个二个都呆头呆脑的。利威尔又说:“都让开。”都乖乖让开了。

翠青蛇没有毒性,利威尔小心地把它拿起来看,发现它的腹部掉了一块皮,已经可以看见粉红色的蛇肉,他有点气,这些小屁孩怎么这么坏呢?他小时候可不会这么干。他看着这群小呆丨子,“是你们干的吗?”

小呆丨子们嗫喏着不说话,其实在玩蛇的时候,他们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做错了,现在被人指出来,还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,只觉得分外心虚。只有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敢回答他,“不是,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就那样了。”

“那你们干嘛戳它?”

“好玩儿……”

“你们不怕它的爸妈来报仇?”这就是鬼扯了,但蛇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,乡下很多人信。

那个胆大的小孩儿不屑道:“骗人的吧,你快把蛇还给我们,我们还想玩呢。”这孩子不信,看来这自治区的乡下和利威尔那里还不一样。另一个胖小孩儿则忐忑地撞了撞他的手肘子,“我外婆跟我讲过,有一次有个孕妇吃了一条钻到她床底下的蛇,没几天孩子就掉了。我外婆说那条蛇是她的孩子,投胎之前来看看爸妈丨的。”

胆大的那个说:“我们又没有孩子。”

“我们是小孩啊,说不定死的就是我们。”讲故事的这个胖小孩儿,类比的能力也是够可以的。其他的小孩儿也纷纷想起家中长辈讲过了关于蛇的传说,姗姗来迟地担惊受怕起来。胆大的那个看他们是不打算玩了,觉得没意思,扔下树枝径自走开,反正还有别的受伤的小动物给他玩。讲故事这个小孩儿和剩下的都眼巴巴地望着利威尔,“那哥哥你说,我们怎么救它啊?”哟,嘴还挺甜的。

利威尔正要说话,就被一阵强光晃了眼睛,一辆越野车在他们面前停下,车门开了,从后座施施然下来一个人,这位玉树临风、正大仙容的,正是埃尔文。即使整个人都有些憔悴,看见利威尔,他还是笑了,“利威尔,干什么呢?”

哪知道利威尔相当不给他面子,“副总,你别过来。”他猜埃尔文会怕。说来也怪,埃尔文一个一米八八的大男人,言行举止虽然优雅了点、迷人了点,但不带半分女气,偏偏在利威尔看来,他是一个如梦似幻的人,而这种梦幻之中,当然不会出现一条受伤的蛇,或许也不会出现他。

“怎么了?”

胆大的小孩儿是小孩儿甲,讲故事的小孩儿是小孩儿乙,那这个即将说话的小孩儿就当小孩儿丙好了。小孩儿丙说:“哥哥手上有一条蛇。”

蛇怎么了,能被人拿在手里的,肯定不是什么坏蛇,利威尔这是看不起他吗,埃尔文走近他们,看清利威尔手里捧着的那条翠绿的小蛇,一动不动,是受了伤的样子,再看一眼,就看见了它腹部粉色的伤口。小孩儿们都等不及了,“哥哥,怎么办啊?我不想它的爸爸妈妈来报仇啊。”

利威尔说:“你们谁家里有创伤药,给我拿过来,谁拿了药,它爸妈就不去找谁。”他在这颐指气使,俨然一个超龄的孩子王。

小孩儿们闻言,争先恐后地跑回家拿药,其实也并不确定自己家里有没有创伤药,但为了不被蛇爸蛇妈报复,感冒药都要拿过来凑数。

埃尔文也很关心这蛇,垂下头看着它,它被利威尔仔细地捧在掌中,后顾无忧。他问:“我可以摸吗?”

“轻点摸。”他补上一句,“没有毒。”

那是埃尔文最拿手的事。温柔嘛,他最温柔了。整条蛇也不过二指宽,他用中指的指腹轻轻抚过小蛇的背部,他只摸过猫猫狗狗一类毛茸茸的生物,这条蛇冰凉得有点新鲜,来回摸了几遍,竟然有点爱不释手。他的食指碰到了利威尔的掌根,沾到了一些灰尘,羽毛般轻丨盈的触感几乎让利威尔退缩了。埃尔文不止这点本事,对动物如此,对人更是。

摸多了恐怕不好,埃尔文终于收回手,问:“你怎么不怕?”

利威尔说:“小时候见多了。”

“我小时候就没见过。”富家子弟,合情合理。

这话利威尔不知道怎么接,就不说话了。埃尔文也不说话,可能觉得他没意思吧,但能怎么办呢,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意思的人。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:“副总,你怎么过来了?”

说起这件事,埃尔文不由得面上一热。个中曲折,他不方便透露给别人,只说:“我爸本来就要我过来,前几天我在成都有事,办完我就过来了。”

利威尔听他面不改色地撒谎,恐怕也是觉得逃跑的自己太丢脸了,还蛮可爱的。想笑不能笑,“哦,这样。”

过了一会儿,那群小孩儿接二连三地疯跑着回来了,怕自己来迟了显得心不诚,还是会被蛇爸蛇妈报复。不出利威尔所料,果然有拿着感冒药来的,幸好也有些争气的,带来了云南白药、红花油之类正儿八经的创伤药,其中就有小孩儿乙,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孩子。利威尔看他最先醒悟,对他印象最好,就用了他带来的药。小孩儿乙跃跃欲试,“哥哥,我能给它擦吗?”

利威尔怕他毛手毛脚的,就说:“让这个哥哥给它擦,他手轻。”刚刚见识过的。

小孩儿乙皱皱鼻子,看一眼埃尔文,很不甘心似的。他们对埃尔文的魅力视若无睹,只记得利威尔救蛇的英勇姿态。他们早已觉得做错了,但迫于小孩儿甲的淫丨威,不敢中途退出,而且同伴们好像都很享受伤害这蛇,只好装作自己也很享受伤害这蛇。利威尔一来,既拯救了青蛇,又拯救了他们的良心。当然,这群小孩儿并没有作者这样的智慧,可以做出如此深刻的心理分析,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利威尔非常帅气而已。

埃尔文算是被表扬了,幸不辱命,郑重地接过那瓶云南白药,抖到手上,用拇指、食指和中指揉搓丨着把药粉洒上蛇的伤口。药粉碰到伤口一定很疼,它抖动了一下,利威尔立刻按下它的头,然后看了一眼埃尔文,想知道他有没有被吓到。埃尔文的指尖离他的掌心太近了,再近一点,就会发现他在出汗。

之前是他逞强,他确实对埃尔文想入非非。哎,他怎么能不对埃尔文想入非非呢?

药也擦好了,带来的药没被用上的孩子们都有些担心,“哥哥,它没用我们的药,会不会有蛇来找我们啊?”

“不会,你们想救它,它爸妈都知道。谁家能养蛇的?”

小孩儿丁举手,“我哥以前养过,他会养。”

“那你就把它拿回家去吧,养好了把它放生,它不会记仇的。”利威尔把蛇移交给他,“伤口别沾到水了。”至此,一群小孩儿终于作鸟兽散,而且都跟在小孩儿丁身后,想要一起去他家安顿好那条蛇,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给它取什么名字(“小青”、“竹叶青”、“叮叮猫”、“大蛇丸”、“小蛇丸”……)。

小孩儿乙突然转身,旋风陀螺一样“呜”啊“呜”啊地跑回来,“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“利威尔。”

他问完利威尔就走了,完全没在管埃尔文的。

埃尔文就说:“他们还会来找你玩的。”

利威尔发表了不乐观的意见,“他们是怕我。我也没空陪他们玩。”他们想救那条蛇,也不是因为喜爱它,而是因为怕被报复。

当晚,埃尔文去找三毛。三毛也不吃惊,琢磨着这两天少东家也该(在董事长的逼丨迫下)过来了。他笑话埃尔文,“哟,没跑掉啊?”三毛是老爷子得力助手的儿子,大埃尔文六岁,埃尔文小时候就跟着他玩,两个人情同手足。

埃尔文苦笑,“我去香港了,我以为我爸找不到我,结果有天晚上我从兰桂坊回去,他竟然就在酒店大堂里等我,还打了我一顿,我以后都不敢住那里了。机票酒店都是我自己订的,你说他是怎么找到我的?他给我买早上六点的机票回成都,我觉都没睡成。”埃尔文所谓的打,也就是被他爸在背上捶了两拳,无损他的宝相容光;还好意思说没睡成觉,他离开兰桂坊都夜里三丨点了,不过是回房收拾收拾行李、又立刻出门了而已——着实受了苦,毕竟他娇气嘛。

三毛叹口一气,“你也太任性了。”

为了这点任性,埃尔文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“他本来只让我待一个月的,现在变成三个月了。”

“其实这里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。”

埃尔文想到下午发生的趣事,笑盈盈的,“也是。”

埃尔文竟然从善如流,三毛反而警惕起来,“怎么了?”

“下午利威尔救了一条蛇,搞得几个小孩子很崇拜他,我觉得挺好玩的。”而且他也参与了救援呢。

听起来好像也不是要打利威尔的主意,三毛放心了,“利威尔是他那一届最能干的,你爸想培养他当骨干。”

嗯,看他指挥那群小朋友的样子,确实很有领导的风范。埃尔文点点头,“我看他也是。”既然是他爸要培养的骨干,那他也得多照顾照顾。


埃尔文是周五到的,第二天周末,不用上班。利威尔没有睡懒觉的习惯,周六也起了个大清早,洗漱之后,就去食堂喝了一碗豆浆、吃了两个白菜猪肉馅的大包子,心满意足。他找门卫大丨爷借来一辆自行车,想出去溜溜弯,走到宿舍门口,发现昨天那几个小孩儿又聚在这里玩,这次当然不玩蛇了,这次是踢毽子。

利威尔一来,他们立马凑过来,让埃尔文说中了,他们是专门来等他的。利威尔觉得小孩儿麻烦,难道真的要陪他们玩?他年纪也不小了。“你们不睡懒觉的啊?”

“你才睡懒觉呢。”

“我又没睡懒觉。”

“所以我们来找你玩嘛。”瞧这话说得,滴水不漏。水平如此之高的,自然是他们之中最懂事的那个小孩儿乙。

“蛇怎么样了?”

小孩儿乙说:“它现在叫小蛇丸了。张丨小丨杰的哥哥真的会养,”所以张丨小丨杰就是小孩儿丁,张丨小丨杰没来,和哥哥在家里忙着照顾小蛇丸,“他给小蛇丸做了个房子(一个鞋盒),还喂了它东西(一些蚯蚓),明天我们要去看它,你要不要一起来?”

利威尔拒绝了小孩儿乙的邀请,他知道小蛇丸过得好就行,只是非亲非故的,探望就不必了。他们还缠着利威尔,利威尔不耐烦地打发他们,“你们自己玩去,我要玩我的。”

“你玩的肯定没有我们玩的好玩,给你看。”小孩儿乙献宝似的拿出他们的玩具,一个崭新的鸡毛毽子,踢上去叮叮作响,不是那种红红绿绿的塑料丝做成的便宜毽子。

可惜鸡毛毽子再神气,也架不住利威尔郎心如铁。他敏捷地跨上自行车,一溜烟蹬了老远,“我回来再和你们玩!”

留下一群垂头丧气的小孩儿。

利威尔沿着宿舍前面的大路往上骑,树叶上挂着晨露,浓厚的绿色几乎让人透不过气,最好的相机都照不出来,只有眼睛记得住。清晨的风还有些冷,在他耳边吹一吹,就把他的耳朵吹凉了,他驰骋在这山林间,好像一只白色的飞鸟,干净、自丨由、心无旁骛。骑了不知有多远,他听见湍急的河水渐渐平静下来,淙淙作响。他把自行车停在岸边,在地上挑挑拣拣找到了一片扁平的石头,打起了水漂。一开始利威尔没找着手丨感,第一个只跳了两下,后来又试了几次,最多的一个跳了八下,这就对了,这才是他小时候的水平。他把手浸到河水里,水里的石头长了青苔,他的手就被衬得十分地白,其实利威尔并不喜欢自己这么白,他以为男人就应该像他舅舅一样,有一身小麦色的皮肤,但是埃尔文也十分地白,他就觉得蛮好的。水里真冷,把手拿出来之后,没一会儿他整个手就变红了。

他就这样一边走,一边玩儿,他留意着四处有没有有意思的地方,想象着自己带埃尔文过来玩的情形,但他和埃尔文不熟,也没有邀请他的勇气,所以就只是想想而已。他把车骑回宿舍,心想那群小孩儿应该走了,想不到四个孩子还聚在那儿,不和他玩一会儿是不会罢休的。他们踢毽子踢累了,在墙边整整齐齐坐了一排,各自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啃着吃。“利威尔,你终于回来啦!”

看他们个个活蹦乱跳得跟几条小鱼似的,利威尔已经没脾气了,放好自行车,出来和他们玩,“你们想玩什么?”

“比赛踢毽子!”光踢不行,还要比赛。

“赢的人怎么说?”

“赢的人当老大。”

“当老大有什么好处?”

“我们都要听老大的。”

这个好处好,利威尔盘算着,等他当了老大,就让他们统统滚回家去,别再来烦他,“说话算话,”他拿过毽子来,“我先找找感觉。”

显然,利威尔对于打水漂、踢毽子这种山野游戏样样精通,他踢了几次就脚下生风,可以上场比试了。他问小孩儿们,“好了,谁来和我比?”

小孩儿乙请战。

“你叫什么?能踢多少个?”

小孩儿乙仰起一张丰丨满的圆脸,骄傲地说:“我叫王大海,能踢一百个!”

“厉害,我是大人,我让你二十个。王大海,你先来。”

小孩儿乙——不,现在是王大海了——神气地把毽子往空中一抛,双臂腾空以保持平衡,就着这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踢起了毽子。剩下的、目前还不知姓甚名谁的小孩儿齐声为他数数。王大海看起来不过十岁,身上肉嘟嘟的,但一踢起毽子,就知道他腿脚灵活、反应灵敏,有几次毽子差点被他踢飞了,他一条小短腿丨儿巧妙地一伸,又及时把毽子给兜了回来,有惊无险。观战的小孩儿被他搞得心情跌宕起伏,脑袋随着那颗毽子一上一下,踢到第六十个,利威尔都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。

“八十六!”

毽子又被踢飞了,这次飞得太远,大海的小短腿丨儿无力回天,毽子“叮”的一声落在地上。他还笑嘻嘻的,一百个是他的最佳战绩,但是刚才表现得也还算不错——这小孩儿不止心地善良、身手敏捷,而且心态也好,充满了重在参与的体育精神。他擦擦脸上的汗,“利威尔,该你了。”

“我踢一百零七个才算赢你。你们默数,别出声。”利威尔也神气地一抛毽子,有模有样地踢了起来。利威尔本来心情就好,这毽子在他脚上“叮”啊“叮”的,清脆好听,让他的心情更好了,一放飞心情,就起了玩心。他不仅会踢,还会玩花样,前面一脚,后面一脚,毽子在半空中越过他的手臂,又是一脚,看得小孩儿们眼花缭乱,想为他喝彩,但都被他的眼神杀回去。这时他听见一只蜜蜂“嗡嗡”地在耳边晃悠,听得人心烦,就说:“把蜜蜂赶走。”

王大海得令,脱下外套在空中舞了舞,把蜜蜂赶到一边去。

利威尔没数数,“多少个了?”

“九十六、九十七……”离战胜王大海只有十个了。看来王大海必败无疑。

“好,闭嘴。”

王大海紧张地盯着利威尔的脚尖,分不清自己是希望利威尔赢呢,还是希望利威尔输。他想让利威尔当他们的老大——利威尔肯定会带他们做一些超级好玩的事(这要看利威尔的心情),又想当利威尔的老大——方圆百里,不会有比利威尔更厉害的小弟了(这倒是千真万确)。

“你还真和他们玩起来了。”

利威尔一听这个声音就慌了神,毽子忽然失宠,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,令所有小孩儿都大失所望。利威尔转过身去,埃尔文歪着头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。

埃尔文带到大河来的,正是他奔逃香港时带的那一箱花哨的行头,所以他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,也穿得很出众、很讲究,亚麻色的上衣和裤子,外面套了一件丹宁夹克,蓝得很新鲜。利威尔说不出这一身有什么特别的,唯一说得出来的,就是看起来很贵,但埃尔文穿起来就是格外地养眼。他也不知道埃尔文看了多久,有没有看见他刚才的卖弄,这种行为在埃尔文眼中是不是冒傻气呢?利威尔心虚地看他一眼,“副总,早。”还是面对小孩儿比较自在,利威尔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暗中嫌弃,转向他们,“我是不是输了?”

他们惋惜地点点头,利威尔只踢了一百零五个。

“你肯定可以踢到一百零七个的,”接着王大海看向埃尔文,“你打断我们比赛了,”说完又开始傻乐,“不过也多亏你,现在我就是他们的老大了。”

由于他们刚才是默数,埃尔文对场上激烈的战况毫不知情,他问利威尔怎么回事,利威尔都不好意思说,“和他们瞎闹呢。”

埃尔文反倒很当回事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们在比赛。你输了?”

他这么认真,让利威尔更窘迫了,讪讪的,“没有……”

埃尔文笑起来,“我就说他们还会找你玩。”

王大海看利威尔和这个高个子的美哥哥在一旁窃窃私语,压根儿没有拜他当老大的意思,心里很不痛快。他着急地喊道:“利威尔,你还不叫我老大?”

利威尔也是个愿赌服输的,在埃尔文面前丢脸也没什么,毕竟有言在先,“老大。”

听得王大海美滋滋的。他看利威尔小弟很重视这个美哥哥,他一来,毽子都不要踢了,就说也可以叫这个哥哥来一起玩嘛,不得不说王大海的观察力相当之强、情商相当之高,“哥哥,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踢毽子?”

“我踢不好。”埃尔文不喜欢出丑,他爱美、爱面子,“我叫埃尔文,你们叫什么?”

小孩儿们依次嗓门洪亮地报出自己的大名来。“王大海!(有人接嘴:胖大海!)”“李吉吉!”(不是李喆,就是李吉吉。)“加木杰!”加木杰正是之前有过一句台词的小孩儿丙,至此,小孩儿乙丙丁都对上了号,至于小孩儿甲,看得出他有一些虐丨待狂的潜质,在这个基调真善美的故事里已经没有登场的可能了。加木杰指着自己身旁的小女孩,“这是我表妹,她怕生,不爱说话,她叫——德玛宗吉!”是很有悬念的一个介绍了。

埃尔文蹲下来,跟王大海、李吉吉、加木杰和德玛宗吉依次握手,和他们平起平坐,一点儿也没有大人的派头。孩子们的小手上沾着泥土和汗水,看到埃尔文一尘不染的手,再触碰到他柔软的掌心,都懵懂地感受到了一丝憧憬。埃尔文真诚地说:“打断你们的比赛,真不好意思。我也跟利威尔道歉了。下次我一定注意。”

王大海是他们的代言人,看他道歉得这么诚恳,便大度地说:“没事,下次你也可以参加。”

“好啊,”埃尔文直起身子,“我可以当裁判。”

“那我们下次叫你。”王大海还没踢够,一抛毽子,踢给加木杰,加木杰踢一脚,又传给李吉吉。

埃尔文看他们玩得开心,不想再打扰他们,潇洒地一拍利威尔的肩,“你们好好玩。”

这就要走了,利威尔有点失落,正要跟埃尔文道别,他突然再一次听见蜜蜂的“嗡嗡”声,等他看清蜜蜂在哪里,为时已晚,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惨叫,“啊——”

埃尔文被蜜蜂蛰了。

埃尔文有点懵,本能地捂住被蜇过的颈侧,摸丨到那里瞬间鼓起一个好大的包,又痛又麻。他去泰国玩时被雨林里的毒蚊子咬过,对他来说已是酷刑,而这只蜜蜂还要比那毒蚊子厉害十倍。他才来大河两天,已经大开眼界。见到蛇是第一次,被蜜蜂蜇也是第一次。小孩儿们忙着踢毽子,没看见那边发生了什么,听到叫声都停下来,七嘴八舌地问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
利威尔说:“埃尔文被蜜蜂蜇了。”

加木杰是被蜜蜂蜇过的,知道被蜇了要擦尿,这件事他正好可以拔刀相助,他大义凛然地把衣摆一撩,正要脱丨裤,被利威尔强硬地拦下来,“你们去诊所找点氨水,赶紧的。”加木杰闷闷不乐地想,我这可是童子尿,比那什么氨水要有用多了。

昨天刚送完创伤药,孩子们对于这种状况已经训练有素,拔腿就跑去了村里的诊所。埃尔文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利威尔,除了痛以外,其实没什么大事,就是受到了小小的惊吓。利威尔冷静地告诉他,“别怕。你把手拿下来给我看看。”

埃尔文回过神来,放开手,脖子上一个巨大的包,触目惊心。他的喉结无助地滚了几下,脖子上的皮肤尤其细腻,而越好看的东西,越受不得损。利威尔踮起脚来看,蜜蜂的毒针还埋在埃尔文的皮肤里,“你不要怕(埃尔文想:我也没有很害怕呀),先回房间,我去找点冰来。”

利威尔跑去小卖部买了一瓶被冻成冰块的矿泉水和一卷胶带,还遇到了正从诊所赶回来的由小孩儿组成的救援队,于是顺带把氨水也捎上了,来到埃尔文的房间时,鼻尖上都是汗。埃尔文坐在床上,还可怜巴巴地捂着脖子。利威尔问:“很难受吗?”

埃尔文说还好,其实很疼,眼睛有一点湿。利威尔要用胶带把毒针揭出来,不得不来到他身侧,一条手臂环过他的脖子固定住,仿佛一个拥抱的姿势。环住埃尔文之后才发现,他也可以光明磊落地从左边去揭的,但他偏偏选择了这种让人难为情的姿势,其中有他不为人知的私心吗?而埃尔文也没有拒绝,温顺地垂着头,耳背上、脖子上长着细小的绒毛,被利威尔的气息所惊动。利威尔闻到他的味道,顿时感到自己的喉头变紧了,指头落在埃尔文发烫并且肿起来的皮肤上,也变得很烫,它们并不熟练,毕竟它们还从没有这样小心过,利威尔本能地认为埃尔文是一件易碎品。他情不自禁地看进埃尔文后颈和衣领之间幽深的空隙里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脑中丨出现了自己将手探进去抚摸这具身体的幻觉。他低声说:“不好意思。”声音都有些干涩,希望埃尔文没有发觉。他撕开一截胶带,小心翼翼地黏上埃尔文的皮肤,轻轻一扯,顺利地将毒针揭了出来。

埃尔文在他的臂弯中,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、紧张的、笨拙而谨慎的温柔。这种温柔几乎让他前所未有地心动了。在疼痛之中,他一如既往地敏锐,察觉到脖子上那属于利威尔的、略显紊乱的气息,出于天生的情种的直觉,他的手掌妙不可言地落到了利威尔屈起的大丨腿上——这是一个应该被载入史册的、他们之间第一个暧昧的时刻。利威尔微弱地颤抖了一下,使他的灵魂也发出簌簌的轻响,他通常平静而坚定,埃尔文像一只湿丨润的手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他的心。

利威尔收回手臂,打开氨水的瓶子,刺鼻的气味让这个时刻过早地结束了,两个人都如梦初醒一般。他站起来,用棉签把氨水涂抹在埃尔文脖子上红肿的地方,然后把用湿毛巾包好的冰矿泉水递给他,“敷一下。”

埃尔文乖乖把矿泉水压在脖子上,“辛苦你了。”

利威尔没有看他,“我再陪你一会儿,如果有过敏反应,还是得去医院……嗯,诊所。”

“好。”冰敷之后不那么疼了,埃尔文终于有了表情管理的余裕。他打起精神,轻巧地说:“利威尔,虽然我是你老板的儿子,但我大不了你几岁(确切地说是三岁),你对我不用这么拘束。你是学统计和财管的吧?我还有很多地方要请教你的。”他相当巧妙地为利威尔解围。

利威尔稍稍放松下来,“对,但是我现在做的和专业关系也不大。”

埃尔文略感惭愧,“我们公司最靠专业的部门就只有会计了。我大学学的东西,毕业之后也没用过。”史密斯家的企业主营房地产,是最接地气的一个行业,确实用不上统计,财管倒是有用武之地,但利威尔不在金融部门,否则也不会来大河了。老爷子让他来大河,也不是看上了他的专业技能,更多地是为了栽培他,等他日后回到总部,就有了拿得出手的成绩。

“你在哪读的大学?”

埃尔文笑道:“美国的野鸡大学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宾州州立。我爸觉得是野鸡大学。”埃尔文读的是宾州州立的斯米尔商学院,虽然不能说出类拔萃,但在美国好歹排得上前三十,无论如何都不是一所野鸡大学。可惜在他爸眼中,常春藤以外的学校全是野鸡大学。

利威尔虽然没想过出国,但也知道这所学校,“我有好几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去那里读研,应该挺好的吧。”

“那你就当我聪明好了。”

利威尔点头,埃尔文一看就很聪明,或许只是不够努力而已。但他不努力也可以过得很好,那还何必努力呢?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
“还有点疼,不过没有过敏。”既然没过敏,利威尔就可以走了。于是他又说,“现在还说不准,我们再等等看。这个包多久能好?”

利威尔只当他心里没底,“晚上应该就消了。”

埃尔文手臂举累了,放下矿泉水,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,还是很可怕,要是被他爸看见,一定会后悔让他来吃苦,三个月变回一个月,也不是不可能。但是现在埃尔文有了新的兴趣,暂时不急着回成都,便打消了自丨拍一张发给他爸的念头。一旁的利威尔心想他怎么还不把矿泉水拿起来,好像比他自己更不能忍受他脖子上的包似的,“你多敷一下。”

“好。”埃尔文又乖乖地把矿泉水瓶压到脖子上。


他陪埃尔文陪足半小时,看他一切正常,实在是可以走了。利威尔回到自己房间,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嬉笑怒骂,推开门一看,韩吉和莫布里特来了,正在和艾伦打牌,这种蹲在地上围成一圈的样子,还真像那群小孩儿,只是玩具不同了而已。艾伦手上的牌已经走完了,见他回来,竟然露出了一种被捉奸在床的表情,忐忑地把他拉到一旁,“韩吉说他们房间箱子还没收起来(利威尔服了,过来快一周了,还没收好箱子),没地方,就来我们这儿打了。等会儿我会收拾干净的。”

利威尔看了看,他们也没在抽烟、嗑瓜子什么的,单纯地打牌,觉得勉强可以接受,“没事。我也打。”

利威尔刚进公司时,因为性格孤僻,受了不少排挤,但他品行正直,做事又无可挑剔,渐渐地,一开始看不惯他的那几个也主动与他交好,韩吉就是其中之一。当然,利威尔也改变了一些习惯,要是在以前,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这副情景,是一定要好好生一场气的。

韩吉正好叫他,“利威尔,斗地主来不来?”他戴一副金丝眼镜,长相还算端正,就是时不时神经兮兮的,经常给人一种斯文败类的感觉。

“打多少的?”

“不多,两块。”

利威尔把袖子一撸,也下场打牌。这一局是他、艾伦和韩吉一起打,他抽到地主,艾伦和韩吉联手对付他。艾伦是韩吉的上家,两个人交头接耳(莫布里特刚刚输了不少,不满道:没你们这么打的),艾伦净出一些韩吉接得上的牌,韩吉夸他能干,动不动在他的腰上掐一把,轻浮至极,可不就是一个斯文败类,艾伦也不躲他,似乎被掐得乐在其中,两人是一对名副其实的狗男男。起先是农民方占上风,其实利威尔手里有一对王炸,但他不动声色,留到了最后。最终也是靠这对王炸反败为胜,一次性走完了手里所有的牌,各赢艾伦和韩吉三十块。韩吉牌技欠佳,在与艾伦勾结的情况下都打不赢,还有脸骂利威尔老奸巨猾,艾伦都替他丢人,“利威尔比你沉得住气多了,你别这么输不起呀。”——而他是不可能这样对三毛讲话的。

打到饭点,几个人闹腾腾地去食堂吃饭,午饭有回锅肉、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,十里飘香,公司是心疼他们在这深山老林里辛勤耕耘,特地找了几个手艺一流的师傅来。利威尔不关心这些吃的,看了一圈,果然没看见埃尔文。利威尔担心他肚子饿,却见三毛端了个餐盘往外走。艾伦叫住他,眼睛亮晶晶的,睫毛也扑闪扑闪,还是一个小狗的样子,“毛总,你不在这吃啊?”

“不是。少东家被蜜蜂蜇了,我给他带饭上去。”

除了利威尔,在座的都还不知道少东家来了,更不知道他被蜜蜂蜇了。埃尔文今早本来想露个脸,跟大家打声招呼、鼓舞鼓舞士气,哪想到出师不利,下楼没多久负了伤。埃尔文在公司里人望极高,不仅因为他平易近人、和蔼可亲,还因为他前年用公司的钱投了个社交网站,今年该公司上市,投资方赚了个盆满钵盈。埃尔文身为二世祖,战绩竟然不是一张白纸,在国内这一众游手好闲的二世祖里,珍惜程度已经达到了大熊猫的水平。当然,主要还是靠他爸帮衬。

艾伦小吃一惊,“啊?他来了?他没事吧?”
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不想见人。我先去了,你们慢慢吃。”

利威尔闷闷地想,他也可以给埃尔文带饭的。不过他和埃尔文什么关系,三毛和埃尔文又是什么关系,他这么想,真是有点可笑。艾伦和埃尔文关系不错,有在背地里调侃他的资格,幸灾乐祸地说:“你们知道吗,埃尔文本来要和我们一起来……”想说他被蜜蜂蜇是遭了报应,却被利威尔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,艾伦还没反应过来,“你踢我丨干什么?”

“我看你欠揍。”

艾伦不仅欠揍,还欠操呢。两个人打闹起来,艾伦也就忘记刚刚要说什么了。


大河的生活比在总部轻松得多,尤其是现在,电站还没开工,一整周都游手好闲。三毛找大师算了日子,定好下周三丨去工地上祭神拜佛,走完这个过场,电站才能开始施工。利威尔打够了牌,又骑车出去遛弯,这村子真是小,没蹬两下就遇到了王大海。王大海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米老鼠背心,下面是一条鲜红的泳裤,两条胖胖的胳膊抱着个游泳圈,看样子是要去游泳。

王大海招呼他,“小弟!”

利威尔回敬道:“老大。”

王大海装模作样的,“老大我要去游泳,正好,你载我去吧。”

老大发话,利威尔不遑多让,拍拍车后座,“上车。”

王大海一跨上来,车子便结实地往下沉了一沉。因为是上坡路,起步有些吃力,利威尔第一次没蹬起来,王大海见状,很有自知之明地从车上滑了下来,丢了刚才的威风,沮丧地说:“我太胖了……”连利威尔这么厉害的小弟都载不动他。

“你别小瞧我,快上来。”

王大海再一次跨上车,利威尔撑起身子用力一踩,终于把车蹬了出去。王大海欢欣鼓舞,他果然没看错人。利威尔以为他要去河里游,却听王大海老神在在地说:“不去河里,水不急的地方太浅了,不够我游的,深的地方水又很急,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。你不准告诉别人啊。”

“行。”

王大海所说的好地方,是一条位于树林里的小溪,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。溪水澄澈,温和平缓,溪边歪歪扭扭地长了一颗柏树,粗丨壮的树干横过溪面,是一个天然的跳水台。树下还有一些土生土长的野花野草,虽然算不上多么山清水秀、芳草鲜美,但在大河,也不失为一个浪漫的地点。

王大海把泳圈扔进水里,手脚并用,灵活地爬到树干上,架势,准备跳水。他助跑几步,还叫了一声,“嗨呀!”然后就像个秤砣一样砸进水里,一身肉花在水波里悠然荡漾开来,视觉上有一种奇异的灵动感。利威尔没下水,只脱了鞋袜,挽起裤腿,把小丨腿浸在溪水里。他问王大海,“你自己出来游泳,你家长不担心你?”

王大海满不在乎地说:“我六岁就开始在这里游泳了。”其实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游泳,但这里人少,不会有人叫他“小胖娃”。

“你今年几岁了?”

“十一岁。你呢?”

“二十四。”

“那今年是你的本命年!你穿红火炮儿、红袜子没有?”火炮儿就是内丨裤。王大海明年也该穿了。

利威尔翻个白眼,“没穿。”

“那你可要小心了,别怪老大我没提醒你。本命年你要么倒大霉,要么走大运。你今年倒大霉了没?”这孩子,说他心地善良吧,怎么净指望人家倒霉呢。

利威尔掬起一捧水泼他,“我走运得很。”

这一大一小、一瘦一胖的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。利威尔还问王大海,这里有什么好玩的。王大海就得意地说他家刚买了一个电脑,可以打CS、撸啊撸,不过他爸不准他玩,他只有趁他爸上班的时候偷偷玩一下,现在他爸就在家。利威尔可不稀罕玩电脑,王大海明白过来,说过一阵萤火虫该出来了,可以去看。在哪看?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,下回我带你去。王大海说得没错,他才是这里的地头蛇。利威尔问:还有呢?大海又说:李吉吉家有个小果园,种了苹果、橘子和柚子,给自家吃的,可以去他家摘水果,给点钱意思一下就行。利威尔都好好记住了。聊到太阳快要落山,利威尔才把王大海载回家。在家门口,王大海千叮咛万嘱咐:不准把那个地方告诉别人。利威尔问:谁都不行吗?王大海看着他有点失望的样子,不想让自家小弟伤了心,就说:好吧,你可以告诉你信任的人。因为他信任利威尔嘛,所以也信任利威尔信任的人。这就是信任的传递关系。利威尔笃定地说:是我信任的人。大海问:谁呀?埃尔文吗?其实大海只是随口一问,毕竟除了埃尔文,他还没见过利威尔和谁待在一块儿,但是利威尔暗恋埃尔文,自己心虚,就说:不关你的事。大海就想:那利威尔是不是想带他的情人过来呀。

一整天利威尔都没有再见到埃尔文,直到晚上洗完澡回了房间,看见自己的桌子上放了两个陌生的桃子,个头很大,看起来憨头憨脑的。

艾伦跷着腿在床上玩手机,看也不看他,“埃尔文刚刚拿过来的。他干嘛给你拿桃子啊?”

利威尔便把桃子从袋子里拿出来,又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,只好放在手上,毛茸茸、沉甸甸的,让他高高兴兴地看了一会儿。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,他打开来看,埃尔文字体风流地写:“谢谢。”下面还有一串手机号。

利威尔拿出手机来,要给他发短信,郑重地打出三个字:“不用谢。”还想说埃尔文字写得很漂亮,又觉得冒昧了。

于是埃尔文最终收到的就是那三个字。他很快回过来,“桃子好吃吗?”

埃尔文是贵客,听三毛说他终于大驾光临,当地的几个领导便马不停蹄地要招待他吃饭。早已定下周六的晚饭,埃尔文可以不去食堂,但不能不见这些领导,只好穿一件衬衣遮住脖子上的包,赴宴时仍然独领风骚。桃子就是这些领导送的,还有几瓶白酒和腊肉,前者进了埃尔文车子的后备箱,后者被径直拿去了厨房,当然,不是埃尔文自己拎的,三毛替他拎,埃尔文那双阳春白雪的手用来拎腊肉,着实折煞了它们。

利威尔还没吃呢,有点舍不得。不过既然埃尔文问他,他赶紧削了一个,柔韧的果肉白里透粉,原本憨头憨脑的也变得清秀起来。本来就很好吃,因为是埃尔文送的,就感觉更好吃了。他仔细品尝了一块才回复他,“很好吃。”

艾伦嚷嚷着也要吃,利威尔不是一个小气的人,分给他一块。削都削好了,就是给人吃的。这只桃子汁多味美、软硬适宜,艾伦吃得意犹未尽,盯上了另外一个,这就不行了,利威尔让他滚回床上去,艾伦挺委屈地哼唧了几声,倒不是因为没吃上桃子,他想,什么嘛,埃尔文和利威尔之间都有小秘密了,明明他和埃尔文、他和利威尔都比埃尔文和利威尔要熟。而且今天中午利威尔踢他那一脚又是怎么回事?总之艾伦有了小情绪。

利威尔隔一阵就看看手机,可是埃尔文没有再回他。都怪他把话说死了。


到了周三,一个良辰吉日,公司的人就要去工地上祭神拜佛了。除了负责人和工程部的必须去,其余人等自愿。利威尔用不着去,艾伦本来也用不着去,但是他一是觉得好玩,二是三毛和韩吉都要去,就也跟着去了。三毛买来了一只巨大的卤猪头、三柱高香和无数支小香,小香人人有份。艾伦在这只大猪头旁边转来转去地看了好一会儿,很是好奇。他们一走,办公楼里清闲了许多,办公楼就在宿舍对面。利威尔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,正好可以六根清净地审核电站的贷丨款计划。佩特拉也没去,她昨天买了点樱桃,想着今天上班的时候吃,见利威尔也在,也给他拿了点。这里的樱桃不是车厘子,而是那种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水灵灵的小樱桃,利威尔吃了一个,酸酸甜甜的,竟然很美味。他问佩特拉,“佩姐,这是在哪买的啊?”

“小学旁边昨天有人挑了个扁担在卖,不知道今天还在不在。”

于是利威尔就趁吃着午饭的时间,来到了这村子里唯一的小学附近,他忽然想到,王大海他们就在里面读书呢,王大海那么机灵,成绩应该很好。利威尔运气不错,那个卖樱桃的这时候也在,他试吃了一个,吃之前把樱桃在衣服上擦了一下,卖的人还觉得他过场多(事儿多)。还是那么甜,他这才放心地称了一斤。

晚上,他就去敲了埃尔文的门。

埃尔文上山下乡,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,一身香灰和风尘,此时刚洗完澡,睫毛都还湿湿的,脸颊红红丨润润,很有一种人面桃花的感觉。他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,给利威尔开门的时候,还在仔仔细细地擦耳朵里的水。利威尔哪知道他这么人面桃花,一见到他,就不由自主地拘谨了起来,垂下眼睛,“副总,我遇到卖樱桃的,挺好吃的,顺便给你买了点。”

埃尔文接过来,带着水雾的指尖掠过利威尔的手背。他只有小时候才吃过这种樱桃,现在超市里都卖车厘子了。他看起来很高兴,“好久没吃这种樱桃了。你去帮我找个盘子来。”他使唤人都是信手拈来,还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在使唤人。没办法,从小到大,数不清有多少人愿意被他使唤。

利威尔找到盘子交给他,就要功成身退,埃尔文却问他,“你不和我一起吃吗?”好像理所当然一样。然而收礼的人叫送礼的人一起来享用礼物,其实是不寻常的。

利威尔感到了一定程度的受宠若惊,在这种受宠若惊之中,就忽略了这种不寻常,“那我去洗。”

埃尔文不让他洗,利威尔都给他带来樱桃了,不能再辛苦利威尔。他的房间里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,他把樱桃倒进盘子里,耐性极好地,每一颗樱桃都被他的指腹揉搓过,冷水刺骨,洗完指头都变红了。而利威尔坐在外面的一张椅子上,看见桌上一包水红色的烟,他就记住了,但房间里没有烟味,埃尔文只在室外抽,还看见窗户旁边的柜子上放了一袋桃子,看样子是他和艾伦吃掉的那两个的兄弟姐妹,还剩很多。原来埃尔文不喜欢吃桃子。这么想着,收到他送的桃子也没有那么值得开心了。

埃尔文出来,也看到那袋桃子,怕利威尔误会了,说:“我不会削。”他在家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,吃个西瓜都是佣人切成一块一块的端给他,更别说削水果这种技术活了。

原来如此,利威尔说:“我可以帮你削。”

埃尔文从袋子里拿出一把水果刀,“那就现在削吧。”

“那樱桃……”

“我会吃的。桃子快坏了。”

好吧,樱桃只好暂时一边凉快去。

利威尔拿起一个桃子,放了几天,变得有点软,确实不如他吃掉的两个那么具有青春活力。他低着头,对着垃丨圾桶非常熟练地在那儿削,拇指摁着桃子的皮,指甲又短又干净。埃尔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,利威尔耳朵都红了,低声说:“副总,你看着我,我削不好。”

埃尔文就站起来,也不解释什么,笑一笑,“不好意思。”

削好了,他把桃子递给埃尔文。这个桃子个头也不小,直接拿在手里吃不太雅观,虽然埃尔文不一定事事都要雅观,但在利威尔面前,还是雅观一点比较好。“你帮我切下来吧。”

利威尔切下一块来,埃尔文伸手来接,但这时利威尔看到接近桃核的部分有点硬,不好吃,便把那里也削走了。他拿着一头,埃尔文接过另一头,吃一口,“确实好吃。”利威尔要是今天没来,就都浪费了。

利威尔看见他的脖子,“你的包好了。”

埃尔文偏过头去摸了摸,颈侧绷起来,是不知道自己脖颈的线条有多迷人,“多亏了你。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埃尔文亲历他两次救死扶伤。

“我在乡下长大的。”

埃尔文有点好奇,“看不出来啊。和你父母吗?“这么白白净净的一个男人,难以想象他生活在乡下的样子,利威尔白净得甚至有点过分,眼和唇都像没有欲丨望。艾伦的大眼睛招桃花,三毛的嘴唇有情有欲,韩吉又薄又尖的鼻子异于常人,他在床上也确有异于常人的癖好,他们都是面容中带着爱和欲丨望的人,利威尔不是。埃尔文吃完了一块,利威尔递给他另一块,这一块比上一块要小一些。

“和我舅舅。”他没有父母,舅舅也已经不在了,他无依无靠。利威尔不想谈这些,“你在这里习惯吗?”

看利威尔的表情,埃尔文猜到了一些事。“本来以为会不习惯,现在感觉也还好,有wifi就好了。”这里只有有线网,还很慢,刷刷网页还可以,打游戏、下电影什么的就是天方夜谭了。埃尔文喜欢看电影,幸好有个装了几百个G的电影的移动硬盘一直放在这个行李箱里没拿出来。有汁水沿着他的手掌往下丨流,被他看似随意地吮掉了——这也不太雅观,但是这种不雅观是有目的的。

“不上网也有很多事可以做的。”利威尔又递给他一瓣桃子。埃尔文的手上有一些湿渍,其实只是桃子的汁水而已,但在被他淡色的嘴唇碰到的一瞬,他的这只手已经失去了贞洁,所以这些湿渍可以是什么,也就有了别的想象的可能。

“比如呢?”

“游泳,摘果子,还可以看萤火虫。”利威尔诚心诚意地想,谢谢你,王大海。

又一个埃尔文没玩过的,“萤火虫在哪里看?”

“我还不知道,那几个小孩儿知道。”

“哦,你老大吗?”

埃尔文怎么还提这茬呢,利威尔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,“闹着玩的。”

“你去的时候也带上我。”

利威尔点头,“没问题。”没想到他真的能带埃尔文去玩。

桃子吃完了,他们一起去卫生间里洗手。利威尔看见洗手台上堆了好多护肤品,有点看呆了,转念一想,又觉得合理。埃尔文的确很爱美,如此容光焕发也不是天生的。埃尔文也不怕别人笑话,他就是这个调调的gаy嘛。他送利威尔到门口,利威尔说:“你想吃桃子还可以叫我。”还有苹果呀,梨呀,要削皮的都可以叫他。

“好。樱桃我也会吃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话说到这,埃尔文该关门了,却没关;利威尔该走了,却也没走。埃尔文勾起嘴,笑自己,也笑他。他柔情似水地看着利威尔,“我明天还会吃桃子的。”


既然埃尔文过问,利威尔对看萤火虫的事也上心起来,隔天就去问王大海。大海说:“现在去了也没有啊,有的时候我再带你去呗。”

利威尔说他要带别人去,先探探路。埃尔文的意思是有小孩儿也可以,那就是没有小孩儿也可以。显然是没有小孩儿比较好。对不住了,大海老大,利威尔想和他的心上人去约会。

“带谁?你情人啊?”

不知道大海是在哪里学到的这个怪词,说“男/女朋友”都要好些,听得利威尔脸上一红,恼羞成怒,“情人个屁,我朋友。”

“谁啊?埃尔文吗?”大海只知道利威尔的这一个朋友。

“你别管。”真是个小太平洋警丨察。

但是大海掌握了利威尔没有的重要信息,用经济学的话来说,大海这场交易中拥有绝对的bargaining power。他傲慢地扬起头,“你不说我就不带你去。”

“那我去问李吉吉,拜他当大哥。”利威尔突然之间也拥有了相当的bargaining power,一时间场面变得紧张了起来。

两个人僵持了五秒钟,王大海做了一番衡量,发现不知道利威尔的情人/朋友是谁并没有失去利威尔这个小弟损失大,再次用经济学的话来说,这就叫opportunity cost。大海妥协地摆摆手,“我现在就带你去,你别去找李吉吉。”


虽然知道了地方在哪,但萤火虫一般要七月中旬才出来,现在没得看。吃完晚饭,埃尔文给利威尔发短信,说他想吃桃子了。利威尔去他房里,和昨天一模一样地给他削,今天的桃子更软,吃不了几天了。利威尔说:“我问了,要下个月才能看到萤火虫。”

埃尔文也不做别的,专心地吃着他削的桃子,同时专心地和他聊着天,伸出去荷润的手指,光是被看着,都像会有水从指尖滴下来,“那到时候我们去,远不远?”他第二次表示想和利威尔一起去,利威尔以后邀请他,也不会显得突兀了。

不远,“走一刻钟就到了。”

“好。你以前看过吗?”

“我们那儿没有萤火虫。”

“那也好,不然你去也没意思了。”什么话,陪他去,当然有意思,“对了,你给我的樱桃是很好吃,我都吃完了。”

其实利威尔都没吃上多少,光顾着给他买了,“那你还想不想吃?”

埃尔文看着他,“我更想吃桃子。”

走之前利威尔说:“这些桃子过两天就不能吃了。”

“那我该买新的吗?”

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,“这几天的桃子很好吃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应该多吃点。”


三毛来给埃尔文送文件——电站项目的企划书,他爸让他看的——正好撞见利威尔从埃尔文房里出来。利威尔朝他一颔首,“毛总好。”

搞得毛总还挺担心的,关上房门就问埃尔文,“利威尔来找你干什么?”

埃尔文从容不迫地回答:“我爸不是想栽培他吗?我也一直觉得他很有潜力,就和他聊了聊。”

姑且当他说的是真的。三毛闻到空气里桃子甜蜜的味道,再看到埃尔文垃丨圾桶里的果皮,“你都会削水果了。”

埃尔文笑笑不说话。那桃子真好吃。

利威尔去给埃尔文削桃子,艾伦就和韩吉他们去村里的一个棋牌室打麻将。棋牌室不大,只能摆五桌,茶水只有菊丨花和铁观音,艾伦拿起杯子一看,咿,面上还漂着一层油花。剩下的两家不是别人,正是莫布里特和佩特拉。这几个人经常聚在一块儿打牌。韩吉和莫布里特都要抽烟,抽的也不是什么好烟,十块一包的玉溪,味道都要难闻些。桌子旁站了个摇头晃脑的电风扇,吹得烟灰乱飞。佩特拉经常和这群男的打牌,吸二丨手烟已经吸惯了,上次三毛为了她忍着不抽烟,其实用不着。他们麻利地码好麻将,掷了骰子,这一轮艾伦坐庄。艾伦虽然年纪最小,但从小就被爸妈带着去茶楼看他们打麻将,头脑又灵光,是牌桌上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。韩吉斗地主水平欠佳,麻将也打得一般,不是他笨,他就是懒得算计,有杠必开,有牌必碰,打得一点技术和乐趣也没有,但只要是艾伦喊三缺一,他通常都要来凑角子的。他坐在艾伦的左手边,不出牌的时候,那只手就要不安分地去摸艾伦的大丨腿。他的两只手,老辣有力、风流销丨魂,没摸几下就把艾伦的脸给摸红了,一不小心出错了牌,坏了他在牌桌上的好名声。艾伦埋怨地踩他一脚,把腿收回来,不准他再碰。

打完一局,佩特拉接到一个电话,接完跟他们说:“坏了,毛总下午要造价表,”下午韩吉不在,让她转交给毛总,“我忘在办公室了,你们等等我,我先去给他拿。”

一听是毛总吩咐,艾伦立马说:“佩姐,让我去吧,我跑得快。”

佩特拉对他那点花花肠子心知肚明,把办公室的钥匙给他,乐意之至,“那你去。就在我桌上。”她特意看了看韩吉,艾伦对三毛献殷勤,韩吉应该有所表示才对嘛。然而正相反,韩吉痛快地踹一脚艾伦的屁丨股,让他快去快回,别扫了牌兴。

艾伦拿着一串钥匙,丁零当啷地跑到办公楼,拿到造价表,又丁零当啷地跑回宿舍。三毛来开门,见是艾伦,就问佩特拉怎么不去拿。毛总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短袖T恤,完全没有想要色丨诱谁,但是艾伦看到他健硕有力的手臂和胸肌,还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。好想被毛总这样那样哦……他和他女朋友做丨爱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呢?他知道自己有多性丨感吗?他的鸡鸡大不大?艾伦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裆丨部——毛总穿着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,也是完全没有想要色丨诱谁的,但这条短裤里卧虎藏龙,艾伦惊喜地发现一个隐约的形状,呀,这么大!

艾伦暗地里就是这样一个很黄很色还很骚的小朋友,但因为毛总是他真心喜欢的人,还很爷们儿,所以每当肖想了毛总,他都觉得格外害羞。他脸红红的,故作镇定地说:“我和佩姐打麻将呢,我跑得快,就说我去帮她拿。”

三毛揉一把艾伦的头顶,“还挺有绅士风度呢,谢谢啊。”

艾伦“嘿嘿”一笑,眼神闪亮,“不谢不谢。毛总,我能不能看下你的房间啊?”

“就是一狗窝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看下嘛。”

三毛觉得拗不过,就让他进来了,搞得人家艾伦好像很任性似的,其实他还根本没怎么拗,真拗起来,不止这么点威力。和埃尔文一样,三毛也住一个配有独立卫生间的单间。在成都的时候好歹还有女朋友替他收拾屋子,但在大河,他相当于一根光棍,房间自然整洁不到哪儿去,脏衣服胡乱塞在一个篓子里,地上还有几双穿过的袜子。三毛也不知道艾伦在好奇什么,或许就是想看看单间?

艾伦看够了,离“被毛总这样那样”的幻想更近了一步,便跟他道别,来去都像一阵风。三毛边捡地上的臭袜子边想,看来以后还是得收一收啊。

他们在棋牌室待到十点多才回宿舍,到了寝室门口,韩吉低声下气地跟莫布里特说:“布布,你过半个小时再回来行不行?”

布布你妹啊。莫布里特知道他要和艾伦打丨炮,“大哥,都十点半了,你让我去哪啊?”

韩吉“啧”一声,“今天输了你两百多,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呗。”

也是,“……行吧。”韩吉不会是故意输钱给他的吧?

一进房间韩吉就捏住艾伦的下巴,还是没个正经,咬一口他的嘴唇,“又去跟毛总献殷勤,人家看得上你吗?”

“看不上看不上,提他干嘛呀。”毛总看得上他才怪了,艾伦满不在乎,熟练地解开韩吉的皮带,掏出他的小兄弟,不紧不慢地套丨弄了起来。韩吉捏一把他的屁丨股,“宝贝儿,去我床上。”

艾伦坐在他床沿上,飞快地脱了牛仔裤和鞋子,他的腿虽然不长,但好在健康紧致,而从大丨腿往后,臀丨部也是这样的妙。不过韩吉喜欢的不是他的腿,也不是他的臀,他用手掌托起艾伦清瘦的右脚,在他的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。薄薄的皮肉之下,细长的骨骼好像一根根扇骨。吻了脚背,又去吻他又小又冰的脚趾,冰得让人心疼,韩吉张开嘴,把艾伦的两个脚趾含进了口中,他的口腔温暖而湿丨润,舌头弄得艾伦有点痒,“咯咯”笑了几声。他的另一只脚也没闲着,踩在韩吉半勃的老丨二上,用大脚趾和二脚趾夹住它,没弄几下,那一根就胀起来了,韩吉呻丨吟了几声,艾伦的脚很漂亮,造福他的眼睛,也很灵活,造福他的小兄弟。被艾伦的脚趾颠来倒去地玩了没一会儿,马眼中便渗出露珠一样的前液来,沾在艾伦屈起来的趾节里。韩吉五官削长,乍一看清隽端正,眼镜一摘,又带点邪气,眼眸冰冷无情,唇丨舌温柔多情,这样矛盾的一个存在,变丨态起来也有自己的一番风度,只让人觉得风流下丨流色丨欲横流,不让人觉得猥琐。他对艾伦的双脚怀抱令人感动的柔情和真情,让艾伦十分享受,还有点嫉妒:他难道没有他的脚惹人怜爱吗?

艾伦弓着脚背,韩吉喜欢他弓着,右脚的脚趾全被韩吉的唾液弄丨湿了,脚趾也暖和起来,变成了一种粉丨嫩诱人的颜色,另一只脚也没有受冷落,韩吉把这一只放在自己的老丨二上,又去宠另一只。艾伦已经脱去上衣,一手撸丨着阴丨茎,一手玩着乳丨头——他的四肢,一肢也没闲下来——把自己搞得极其舒服,想去弄后面,张不开腿,他用脚趾挑下韩吉的眼镜,再推一下韩吉的眉心,巧笑倩兮地问他,“韩吉哥哥,你舔够了没啊?”他平常这样笑,是天真无邪,在床上这样笑,就是娇丨媚了。

韩吉恋恋不舍地咬一口他的脚趾,“不够啊,但是你想哥哥操丨你,哥哥也可以操丨你。”

“想——”听起来是很缠丨绵悱恻、饥渴难耐了,“哎,韩吉哥哥,你今天就发发慈悲,把我给操丨死吧。”艾伦翻身趴在床上,自觉地用手掰开两瓣臀丨肉,露出藏匿其中的肉丨穴。艾伦的后丨穴也如他本人一样,可怜又可爱,可怜是因为又窄又紧的它被一根老丨二撑开的模样实在楚楚可怜,而可爱,当然是因为它的滋味绝顶可爱。韩吉深知艾伦的可怜与可爱,因此对待他本人,也怀抱了对待他的双脚时一半的柔情与真情。幸好只有一半,否则艾伦真的会为他死心塌地。


利威尔每天都去给埃尔文削个桃子,没对埃尔文丨做过什么;埃尔文每天都吃一个利威尔削的桃子,也没对利威尔做过什么,两个人一面相敬如宾、一面激流暗涌。有一天埃尔文说,桃子吃腻了,让利威尔给他买点别的水果来,问他想吃什么,他只说随便。于是利威尔这次也不买樱桃了,在水果店里若有所思地转了一圈,给埃尔文买回来几只绿梨子。埃尔文看到这些梨,还算满意。其实这种梨不必削皮,洗过就可以吃,但埃尔文想让利威尔削皮,荔枝的皮都可以削。他开玩笑似的对利威尔说,我都离不开你了。

利威尔手里的刀子停了停,风牛马不相及地说:“你是挺喜欢吃水果的。”

呆丨子。埃尔文都被逗笑了,“我本来以为这里的水果不怎么样,没想到样样都很好吃。利威尔,你很会挑。”他吃的大部分水果确实都是利威尔挑的。梨子的汁水比桃子丰富些,削着削着就淌到利威尔手腕上,即将飞流直下,利威尔立刻把手肘从膝盖上抬起来。埃尔文递给他一张餐巾纸,利威尔想等会儿还会流下来,就说:“削完我再去洗。”现在是有些不舒服,但忍一忍也无妨。哪知道埃尔文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手腕,拿着纸替他擦掉了。擦干净了,便把纸捏在手里,吃完这一块梨,他用同一张纸擦了擦嘴。

“利威尔,你是不是热?”他仿佛是这么多天之中第一次注意到利威尔红透了的耳朵,鬼使神差地,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摸了摸,竟然比他的手指还要烫。他是碰一碰就想收手的,但利威尔单薄的耳丨垂在他玉石般的指间变得更害羞,显露出亟待呵护的寂寞模样,让他都犹疑了,放手几乎是忍痛割爱。这样孤独的耳朵,这样孤独的人,只用手是不够的。

利威尔心慌意乱的,只能说热。总不能说他小鹿乱撞吧。

埃尔文还浑然不觉似的,“那我把空调打低点。”

利威尔看他只穿了一件短袖,说:“不用,我没关系。”

埃尔文原本还想调戏他一句,那你耳朵怎么那么红?没说出口,怕利威尔承受不起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明天你做什么?”明天又是一个周六。上上个周六埃尔文被蜜蜂蜇,上一个周六埃尔文吃了利威尔削的第四个桃子,不知道这一个周六还有什么新奇的历险在等着他。

“我没什么安排。”

“哦,我也没什么安排。”然后就不再说什么了。

利威尔使劲在那儿想,埃尔文这是什么意思呢?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?万一不是该怎么办?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?万一是该怎么办?他暂时没说话,等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,已经接不上刚才的话头。

过了一会儿,埃尔文又问:“你上次跟我说这里有什么好玩的?”

利威尔记得清清楚楚,“游泳,摘果子,看萤火虫。”

“我挺喜欢游泳的。”

看来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。利威尔是一个极其纯情的人,但并不傻,两次明示,怎么也够了。他把最后一瓣梨递给埃尔文,“那明天……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游泳?”

“好呀。”


埃尔文想开车去,停车场就在宿舍后面。他开一辆军绿色的G63,车身贴了一层磨砂膜,车子很高,一眼就看见了。他拍拍引擎盖,“帅吗?”

“帅。”真心话。

埃尔文得意地笑起来,“我刚买的。”他炫耀新车的这副样子,和别的那些富二代别无二致。在利威尔看来,也蛮可爱的。埃尔文早就想买这车,但他爸看这车长得方方正正,就先入为主地觉得它防震不好,坐起来屁丨股疼。埃尔文不信邪,非要把这车开到山里来,看他的屁丨股到底疼不疼。他的屁丨股至今安然无恙,证明他爸是一派胡言。

“我老大可能也在。”因为埃尔文常常开这个玩笑,利威尔也不介意了,现在是落落大方地称大海为“老大”。

“是他带你去的?”埃尔文从杯托里抽丨出一盒烟,“介意吗?”

“没事。”

埃尔文单手操持着方向盘,驾轻就熟地把车倒出来,左手拿了烟,从容地搭在窗沿上。绿色的山风吹散了他们的头发,带着河水和松柏的味道,仿佛疏凉的水流流经他们,几乎在他们的发丝间、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意。骑车要十来分钟,开车的话,抽完一根烟就到了。还没走到,利威尔就听到重物落进水里的声音。他老大果然在。他老大就是个重物。

大海看见他们俩,也不吃惊,咧开嘴,“我就说你是想带埃尔文来嘛。你是不是还要带他去看萤火虫啊?”大海想,他们关系真好,利威尔有什么好玩的事都想着埃尔文。

不像利威尔,埃尔文不害臊的,问大海,“对,你还知道利威尔要带我去干什么吗?”他们把衣服放在车上,带了两条浴巾下来。埃尔文边说边在自己身上拍了些水,接着就像一块丝绸一样滑进了水里,水里很冷,他轻微地缩了一下。
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我还以为利威尔要带他的情人去呢,结果是你呀。”

利威尔也在岸边准备下水,一听这话简直羞得不行,泼大海一脸水,“你瞎说什么?”

大海躲到埃尔文背后去,“我小弟欺负我,没天理了!”

埃尔文耐人寻味地笑起来,光辉的面容挂着许多闪亮的水珠,有的顺着他笔挺的鼻梁流下来,掉落的光芒似乎能发出轻丨盈的响声,“利威尔,你有情人吗?我们天天见面,我怎么不知道?”

对着埃尔文,利威尔就老实了许多,有点恼火地说:“埃尔文,你别听他的。”

埃尔文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笑啊笑,“等你哪天有了情人,一定要告诉我。我帮你看看他怎么样。”

王大海不甘落后,“也要告诉我!”

搞得利威尔不想活了,直接沉到水底去躲起来,埃尔文潜下来找他,抓丨住了他的手,被利威尔不留情面地甩开,脚一蹬,把埃尔文远远甩在身后。埃尔文追着他,长手长脚的,很快就追上了。他在利威尔身后很讨好地说:“我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。”然而嘴角还翘着,根本没有认识到错误。

利威尔不为美色所动,毫不客气地泼了埃尔文一脸水,径自游到别处去。埃尔文又去追,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腕,“利威尔……”利威尔的手腕在他的掌中显得瘦瘦小小的,挣了一下,埃尔文牢牢握着他,中指的指腹扣着拇指的指节,环了一圈还有多的,没被他挣掉。

他转过身看着埃尔文,水这么凉,他的耳朵还是红了,黑发贴在他的鬓角和后颈,实在有点不知所措。现在他不那么嫩,但仍有葱的风采。埃尔文就这么食言了,“利威尔,你这么容易害羞,怎么追你的情人?”

利威尔忍无可忍,一下跳到埃尔文身上,把他按到水里去,“你烦不烦?”不料埃尔文在水里把住他的腰,挠他的痒痒,他忍不住笑出来,没办法再好好生气,只好放开埃尔文的肩,去水下治理他的手。手指的游戏,埃尔文的手比他的大,三两下就把他的手完好地包在自己手里,利威尔不好对他下重手,再要挣扎,只能踢他了,于是暂且当做被埃尔文制丨服。埃尔文从水下冒出来,使劲眨了眨眼睛,被水冲洗过以后,湛蓝的双眸更加璀璨。他和利威尔都在笑,利威尔的手也还在他的掌中,停在他的腰侧,利威尔的手双双握成拳,骨头想要变小一点,好像是为了迁就这个被埃尔文包住的姿势。当埃尔文放开之后,他的手就顺其自然地落到了埃尔文腰上,愣了片刻,他忍不住收紧手指。掌下是一种陌生的柔韧触感,让利威尔想起了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里的美貌的桃子,本来想挠他痒痒来掩饰刚才片刻的沉醉,但想到那个桃子,不知怎么地,再也下不去手了。埃尔文的手就在这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。他愣了愣。这只手触碰过他的心。

王大海靠在岸边略显困惑地看着他们,本来想和他们一起玩的,但是埃尔文和利威尔一玩起来,根本没有他能见缝插针的地方。明明他是男生,利威尔是男生,埃尔文也是男生,为什么利威尔和埃尔文之间的气氛就那么与众不同呢?

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,这就是恋爱的酸臭味。


游完泳,埃尔文和利威尔要送王大海回家。王大海一看见埃尔文的车,整个人都沸腾了,“哇——太帅了吧?”他好奇地摸了摸车门,摸起来和别的车还不一样,沙沙的。

埃尔文与有荣焉,放任大海上蹿下跳地观赏他的座驾,车轱辘上的泥都要被他摸干净了。大海问:“这车叫什么啊?什么牌子啊?”

埃尔文就说,是奔驰的G Wagon。

大海默念了一遍,机歪哏,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,又问:“多少钱啊?”

价格埃尔文就不太好意思直说了,“你猜呢?”

大海想了想,说出一个对他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的价格,“嗯……十万?”

大概买得起一个轮胎。埃尔文却笑着点点头,“四舍五入也差不多了。”

“我能不能坐前面?”

埃尔文指利威尔,“那是你小弟的位置,你问他去。”

大海转过头,皱起脸央求地看着利威尔,肉肉把眼睛都堆没了。利威尔听埃尔文说那是他的位置,又有点受宠若惊,本来没有舍不得,但埃尔文这样说,他就有点舍不得了,但他和大海计较什么呢,“去吧。”他手一挥,大海就屁颠屁颠地跑去了副驾驶那边。这车底盘太高,他手脚并用,费了好一番劲才爬进车里,端端正正坐好,还系上了安全带。他看到自己的手把浅棕色的皮革弄脏了,正要道歉,埃尔文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湿巾纸给他,“没关系。”

大海不仅擦了自己的手,还把被他弄脏的地方也擦得干干净净。车里比车外还要新奇,他爸爸开一辆面包车,一只手都数得出面板上有几个按钮。奔驰当然不一样,他指着“MEDIA”的按钮问:“这是干什么的啊?”

埃尔文说:“放歌的。”

又指着“NАVI”,“导航。”

那“RADIO”呢?“广播。”

大海摁下那个按钮,没有信号,埃尔文又指给他一个圆形的转钮,可以调频道,大海说这个他知道,转了几下,转出一个藏语的频道来,他听得懂几个词,说的是寺庙里的事。埃尔文耐着性子把面板上的按钮全给他解释了一遍,末了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利威尔,利威尔正好也看着他,可能一直在看着他,但只敢和他对视一眼,然后就扭头朝向窗外。快到大海家,街道狭窄,车子开不进去,他们就下车和大海一起走。街边有个小卖部,大海想买个冰棍儿吃,他身上还有两块钱,可以买四个小布丁,他对利威尔和埃尔文说:“我请你们吧。”他算是东道主,理应招待他们两个外地人,之前没有机会,趁现在赶紧请他们吃个小布丁吧。

这怎么好意思,埃尔文拦下他,一本正经地和他讲玩笑话,“我请,利威尔是我的救命恩丨人,他新来这个堂口,我替他孝敬孝敬您。”

大海很买账,“那老大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想不到埃尔文还会说道上的话,还说得像模像样的,利威尔都笑了。埃尔文问利威尔想吃什么,他在冷柜旁看了一会儿,捡出一个薄荷冰糕来。大海问埃尔文,“我能吃梦龙吗?”终究还是客气了一下。梦龙是最贵的,五块钱一支,他平常都舍不得买。

埃尔文可有钱了,根本不知道梦龙和别的冰棍儿有什么区别,“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
王大海便兴高采烈地拿了一支梦龙。埃尔文要的是巧克力味的可爱多,也不便宜。他从钱包抽丨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,声音还脆脆的。大海看见他钱包里还剩不少现金,少说也有几大千,顿时就觉得,埃尔文是他见过最有钱的人了。其实在这里,只觉得现金累赘而已。

拿过找好的零钱,埃尔文把卷起来的边边角角都认真捋平了才放进钱包里,倒没在意几张一块上面沾着油污。他拍拍大海的肩,“大海,你以后可得罩着利威尔。”

大海义不容辞,“哎,不用你说,我肯定罩着他。”

利威尔也很配合地,“谢谢老大。”

他们把大海送回家,并肩走回车子旁,埃尔文说:“你老大真好玩儿。”这个可爱多的皮有点软,应该是化过一次又冻起来的,埃尔文也不介意,只是吃着吃着就有冰淇淋沾到他的嘴角,他抿着嘴,用舌尖舔掉了。

利威尔也这么觉得,“嗯,而且挺懂事的。”

可爱多吃到底部只填了巧克力的部分,埃尔文就不想吃了,周围又没有垃丨圾桶(小卖部外面竟然也没有,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水平的小卖部),只好暂时拿在手里,回宿舍再扔,被利威尔看到,“我帮你拿吧。”

埃尔文不给他,“你不是有洁癖吗?”

他居然知道。利威尔看了看那一小截可爱多,埃尔文刚刚吃得很斯文,吃一点撕一圈包装纸,所以最后剩下这一截也还很干净,“这个不脏。”

埃尔文笑了,“不要。”有点撒娇的意思,搞得利威尔心里酥丨酥的。

埃尔文想到了别的办法,他的烟抽完了,他把剩下的冰淇淋放进空烟盒里,利威尔手上的小木棍也可以放进来,烟盒还是被丨插在杯托里。利威尔有点好笑地看着这个身负重任的烟盒,目光一转,就看见了烟灰缸里的几根烟头,滤嘴上有几个杂乱的齿印,现在也没有消,埃尔文有咬滤嘴的习惯,而唾液留下的濡丨湿痕迹早已蒸发掉。利威尔想象出他柔媚的唇齿在滤嘴上倾轧的样子,没想到是在这里又被他勾引到了。

于是利威尔就在晚饭之后,偷偷摸丨摸地来买了一包苏烟。


睡觉之前,利威尔突然想起一件事,给埃尔文发短信,“大海说不要把游泳的地方告诉别人。”

“一定保密。”埃尔文很快就回了,估计也躺在床上玩手机。

利威尔还想跟他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,拿着手机有点发愁。不一会儿埃尔文又发过来,“明天还想去游泳。”

“好。我们可以骑车去。”

“哪里有自行车?”

“找门卫大丨爷借的。”现在想想,那种自行车对埃尔文来说会不会有点矮?埃尔文比他高那么多呢,“你骑可能有点矮。”

“试试才知道。你多高啊?”

“不想说。”

“那我猜猜,一米七。”

看来利威尔在埃尔文心里形象还挺高大的,利威尔回:“嗯,就是一米七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有一米七。”一米七的韩吉有他的下巴那么高,而利威尔才到他的肩膀,“一米六?”

“对。”

“这个身高好。”

“有什么好的?”利威尔不仅希望自己能晒黑一点,还希望自己能长高一点。

“以后再告诉你。”那厢还卖起了关子。

“好,别忘了。”

“不会忘的。”他马上又说:“今天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。”

利威尔就没被咬,从小到大都不招蚊子,那可能是埃尔文的肉比较香,“几个?你有风油精吗?”

埃尔文过了一会儿才回,真去数了,“有,8个。”

那么多,利威尔又该心疼他了,“那我明天帮你打蚊子。“

“好,我还是被咬了怎么办?”

“你要相信我。”

“相信你。我要睡了,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利威尔把这些短信来回看了好多遍,直到艾伦洗完澡回来,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。艾伦一下就发现他不对劲,“怎么那么高兴啊?”

利威尔翻身上床,拉起被子,“没什么。关灯。”

艾伦不依不挠,坐到他床边来,摇摇他的肩膀,“利威尔,我看你最近真的不对劲。”

利威尔不得不坐起来,作势要踢他下去,“我怎么不对劲?不准坐我的床。”

“每天都乐呵呵的,你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艾伦弹起来,屁丨股都还没坐热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那你有喜欢的人了?”

利威尔不会撒谎,“别问了。”

艾伦整张脸都亮起来,“你有喜欢的人了!那他喜不喜欢你啊?”

他不确定。说起这种事,利威尔真是很害羞,他把艾伦推开,“不准问了。”

“是谁呀?是公司里的人吗?说一下嘛。”

“你快去睡觉。”

“我不会说的……”艾伦不再勉强他,在他床边蹲下来,双手捧着脸,像一朵明媚的小向日葵,“那我祝你们两丨情丨相丨悦、终成眷属啊。有什么开心的事、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。”好一个知心弟弟。

“我谢谢你了。”

艾伦还蹦了两下,“我好替你开心啊利威尔!”他就是这样一个甘愿承担别人的喜怒哀乐的傻孩子,长着一双最感情充沛的眼睛。但他想到他连碰也不敢去碰的毛总,一点也不觉得悲伤。

艾伦很快就睡着了,利威尔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,又把短信拿出来看,不知道怎么才看得够,都快背下来了。他小声叫了叫艾伦,看他是真的睡着了,才爬起来,打开窗户,离河水更近。他点了一根烟,他从初中的时候开始抽,大三的时候才戒掉,点火、掸烟灰的样子,其实比埃尔文还娴熟。他也咬了一下滤嘴,不过瘾,又使劲咬了一下,要留下不退的齿印,好像在和埃尔文抽同一根烟,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。他接着想到埃尔文淡色的嘴唇,脖子上细腻的皮肤,带着水雾的指尖,和沾染了桃子的汁水的手掌,在他吮丨吸的时候,利威尔看到他粉色的舌头一闪而过,还有他游泳的时候,吃冰淇淋的时候……

总之那天晚上,利威尔抽着埃尔文爱抽的烟,想着埃尔文美妙的种种,做出了一件不可描述的事。他不是没有欲丨望,也不是没有爱。


第二天,利威尔照例八点起床,给埃尔文发短信:“你醒了叫我。”他做好了埃尔文睡懒觉的准备,想不到他九点就醒了。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,利威尔又吃了两个猪肉白菜馅的大包子,埃尔文本来只要了豆浆油条,但看利威尔吃大包子吃得津津有味,也去要了个大包子。吃完精神抖擞,去找门卫大丨爷借自行车。埃尔文跨上去,着实有点矮,幸好座垫的高低可以调整,之后埃尔文的两条长丨腿终于可以伸展开来。埃尔文要载他,利威尔因为昨晚上想着他做了不可描述的事,今天在他面前格外不自在,都不敢环着他的腰,只用拇指战战兢兢地攥丨住他的一截衣摆。当他微微俯下丨身抓丨住车把,衣摆下便露出一截凝白的腰肉,凸起来的尾椎小小的圆圆的,不知道按上去是什么感觉。总觉得他的身体应该凉凉的,靠近之后,并非如此。埃尔文回过头看他,侧脸棱角分明,眼梢却温柔地垂下来,“你不怕摔下去吗?”说着便拿起他的手,放在了自己的腰上。

他们游了泳,今天大海不在,只有他们两个人,是另一番天地。不说话的时候,连水面上落叶的形状都记得清楚,正是林叶茂盛的时节,不知为何落了下来。回去的路上还在河边打了水漂,这又是利威尔的长处,今天有如神助,漂了十下,在埃尔文面前好好露了一手。他专门找了一块扁平的乖石头给埃尔文玩儿,埃尔文很努力了,还是只能漂两下。埃尔文夸他厉害,利威尔说,没什么厉害的,你会的东西我也不一定会。埃尔文会弹钢琴,他大方地摊开手给利威尔看,就像他曾经想做的那样,问他,这像不像弹钢琴的手?弹钢琴的手都很好看,修长匀称,他的潜台词就是我的手好不好看。利威尔说像(好看),你现在还弹吗?埃尔文是因为父母的期望才去学弹琴的,自己没什么兴趣,那时候身边的同学都在学钢琴、学书法、学画画,他们史密斯家也赶个潮流,外人看来他弹得不错,他的身形和气质更相当适合往钢琴前一坐,提起手腕、行云流水地按下一串琴键,乐理也懂一些,但越懂乐理,就越不想用敷衍的心态去弹琴,一架斯坦威的三脚钢琴放在他家的客厅一角蒙尘,琴弦渐渐老去了。利威尔就说,我还以为你很任性。埃尔文笑起来,我小时候很听话的。那是什么时候变得任性的呢?高中的时候吧。埃尔文高一就决定要出国,一切都计划好了,高一的暑假去牛津夏令营,高二的暑假去哈佛暑期学校,在学校里既是社团主丨席,又是学生会会长,推荐信之一是普林斯顿毕业的北大教授写的,以这种优越的条件,就算去不了常春藤,读个乔治城、埃默里总没问题,两所都适合他。但他SAT只考了一千八百分,拿不出手的成绩。想起这些事,还像在昨天。利威尔问满分是多少?埃尔文说,两千四。四个板块,他相当于空了一整个板块的题没做。利威尔问他是不是没发挥好,埃尔文听起来很轻松,一年可以考六次,我考了三次都差不多,其实我自己做真题,可以考两千二。我故意的。为什么?叛逆,埃尔文自嘲地勾起嘴,无因的反叛。看过这部电影,就会明白他的意思。说起往事,他不见得有多快乐。即便还是轻松的口调,脸上却闪烁着一种脆弱的神情,需要被疼爱、被包容、被迁就,而这种脆弱的表征,就是多情风流。利威尔想抱抱他,他们之间还没有到拥抱的地步,只好牵起他的手,掌心因他而变得炽丨热,埃尔文的手掌反而有些冷,顺势回握住他,被他显而易见的紧张所感染,也罕见地变得紧张起来。

他们手牵着手,一言不发地回到自行车边,双双沉浸在初恋一般的忐忑和喜悦之中,利威尔的喉咙又收紧了,想说一些话,不知道怎么说。埃尔文要推车子,利威尔不得不把手放开,走了一会儿,埃尔文说:“今天真的没被蚊子咬。”

“叫你信我。”

埃尔文还了车,和利威尔上楼,若即若离地走在一起。利威尔的寝室在他的前面,还没走到,利威尔就说:“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
“好啊。”

到了埃尔文的房门口,他拿出钥匙开门,然后转过身,正要开口,利威尔先说了,“你今天吃不吃水果?”

“今天不吃了,”他顿了顿,“你陪我看部电影吧。”


埃尔文硬盘里的电影是按导演分的,他问利威尔想看什么,利威尔说看他想看的。不是陪他看吗?

“我看什么都可以。”

利威尔看得少,还是让他挑。埃尔文喜欢泰伦斯·马力克和库布里克,两者对利威尔来说或许都沉闷了点,他问利威尔喜欢什么类型,意料之中,喜欢的是动作片、悬疑片,那就看科恩兄弟的《老无所依》。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,利威尔觉得奇怪,明明之前都有两把的,今天另一把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利威尔要回自己房间去拿,埃尔文拉住他,”我们去床上看吧。“

利威尔犹豫了一下,心跳顿时就快了起来,埃尔文捏捏他的鼻子,”我不会做什么的。“利威尔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呢,还是怅然若失呢。爱情的本质就是矛盾。他和埃尔文并肩靠在床头,笔记本搁在他们中间,片头发行商的logo一片静默,利威尔别无选择,专心地感受着肩膀一侧埃尔文的体温,埃尔文的手臂落到床上,他们的上臂就这样也挨到了一起,明明刚才主动牵了他的手,现在却连肌肤相亲都像承受不起,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,什么时候旁白开始都没有留意。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一眼埃尔文,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屏幕上,是认真在看的样子。利威尔努力集中精神,才看了不到两分钟,埃尔文的小臂搭上他的腿,张开五指,“手。”

利威尔握住了他。埃尔文看他一眼,脸颊上一抹淡淡的红色,神情竟然有些腼腆。在他种种老练的手段之中,这一点纯情才是最致命的。这一刻利威尔无法自拔地喜欢着他,而他恰好也无法自拔地喜欢着利威尔,但到了这个年纪,两丨情丨相丨悦之后也有些没来由的伤感,好像在沙漠中看见一朵花,想着,它可会死亡?他不止想要利威尔的手,停顿了片刻,难得鲁莽地把利威尔拉进怀里,肢体相触的瞬间,如同两颗彗星不计后果的碰撞,一时有粉身碎骨的预感,但因为落在对方怀中,又都完好无损。利威尔用力地回抱了他,几乎把他弄疼了,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手足无措地想着怎么办,怎么办。在想出答案以前,已经偷偷吻了他的脖子。嘴唇贴过,就是吻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埃尔文在他的耳边轻轻说:“我好害羞。”声音里带着一丝笑。

利威尔也很害羞,但他更想看埃尔文害羞的样子,“让我看看你。”

埃尔文松开手臂,无力地倒在床上,整个人就像生病了一样。利威尔把冰凉的手背放在他脸上,“脸好烫。”

埃尔文闭上眼,利威尔的手让他很舒服,“都说了害羞。”

利威尔把电脑合上,电影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。他坐着,埃尔文躺着,脸靠在他的大丨腿外侧,饱满的额头光洁如新。他把手放在埃尔文的后脑勺上,手指陷进他干爽的头发里,游泳时打湿了,很快就干,指缝阖起来,金色的头发还支棱出来一些,“你再讲讲你高中的时候的事吧。”

“想听什么?”

“你的叛逆期。”他难以想象。

“就是和我爸赌气,去读了宾州州立。挺傻的。”他好像已经释怀,但如果真的释怀,会不介意全盘托出,“你以前是什么样的?”

利威尔抚摸着他的耳廓,在温存方面,有不为人知的天赋,只需要动一点恻隐之心,“我么,经常打架,成绩是班上倒数。”

埃尔文睁开眼睛,“你本科的学校不是挺好的吗?”

“后来改邪归正了。”

“那你也很聪明。”

利威尔笑了一声。之后两个人沉默地待着,一阵风吹来,几根柔弱的树枝轻轻摇了摇,只关了纱窗,闻得到树叶的清香,埃尔文睡着了。


山中连下了几场暴雨,幸好转晴后艳阳高照,埃尔文经常穿一双白球鞋出门,也不用担心被泥土弄脏。这一天王大海来报,昨晚上看见萤火虫了,今晚可以去守株待兔。利威尔就知道,大海多半要和他们一块儿去。既然如此,再多叫些人也无妨。埃尔文晚上和艾伦他们打麻将,他不是只和利威尔玩儿,身为少东家,要做到雨露均沾。在这等人面前,表现得就要稳重一些,少东的架子也不是没有,莫布里特替他点烟,他用食指和中指敲敲莫布里特的手背,表示好了,码牌的时候也说了,“你们别让我啊。”今天的铁观音上面还是漂着一层吹丨弹可破的油花,佩特拉让老板来换,埃尔文摆摆手,“不用。”之后也确实喝了。今天不止他们一桌人,他衣着光鲜、气质不俗地坐在其中,很有一个微服私访的样子。过了一会儿风扇吹得周丨身云烟缭缭,又很有一个下凡的样子。

今天韩吉不在,他打麻将都是凑角子,埃尔文是要认真打的,他那个水平就不要来献丑了。首局艾伦摸了八丨九个条子,场上又只有埃尔文要条子,就雄心壮志地要做清一色,今天没有韩吉色迷心窍地摸丨他的大丨腿,他不仅头脑清醒,手气也不错,辛苦耕耘一番,终于下叫,只差个幺鸡或者四条就可以胡。他是牌技好,就是有点急功近利,平常倒不至于这样,但这时因为既是清一色,又下了叫,死活摸不到也不换叫,反正除了他,只有埃尔文一个人要条子,谁怕谁呀。看看场上的形势,他摸四条无望,只好苦等幺鸡。后来埃尔文摸出一张四条,下雨,他气得要死,原来之前的三张都在埃尔文手里。埃尔文再摸,好巧不巧,竟然摸出一张幺鸡。这就胡了,还是杠上花。好好的一手清一色就这样付诸东流,艾伦深吸一口气,换叫,牌还是要继续打的。埃尔文又点一根烟,对他笑笑,“叫你别让我。”之后莫布里特点炮佩特拉,场上只剩他和艾伦短兵相接,艾伦大势已去,叫被拆得七零八落,只能放弃下叫,力求止损。

佩特拉不疾不徐,第二个胡,然而赢得比埃尔文还多。艾伦在终盘冷静下来,虽然到最后也没走成,但输得也不算多。四川麻将就是如此,没有争先恐后的说法。打到八点多,利威尔和韩吉来叫他们。大海和小伙伴们在饭后也有玩耍的安排,和利威尔约好八点半在树林里见面。王大海的squad和利威尔的squad终于要碰头了,想想真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。

埃尔文等人算好钱,赢钱最多的人请茶水,一共也才十几块。赢钱最多的就是埃尔文,他拿着钱,真有点不好意思。他的钱来得容易,买五位数的东西才知道犹豫一下,所以赢他们的钱,总有种惭愧的感觉。和他们打的不大,以往在成都的茶楼,包间、茶水少说也要一两百,再请他们吃顿饭,多的都要搭进去。可在这个地方,想给他们花钱都花不了。走出棋牌室,埃尔文发现那个门前没有垃丨圾桶的小卖部还没关门,就说请他们吃冰棍儿,聊胜于无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和利威尔没有亲昵的间隙,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,在背后偷偷捏一下他的手。

艾伦还在惦记那个清一色,一边走一边跟韩吉抱怨,刚打完麻将的人就这点讨厌,韩吉又没和他一块儿打,哪里知道当时是怎么风起云涌、激动人心,但不知道也乖乖听着、安慰着,这点宠,还是宠得起。几人各自挑了一个冰淇淋,高兴得跟读书的时候去春游似的。埃尔文这次不吃可爱多了,吃梦龙,还帮利威尔拿了个薄荷冰糕,直接递给他。

埃尔文抬起手臂闻了闻衣服,一股烟臭,说要先回去换身衣服。莫布里特也是一身烟臭,“用不着换吧?”

艾伦朝他挤眉弄眼,“布布,你不懂。”他倒是已经懂得八丨九不离十。

他们在大门口等埃尔文,夜凉如水,有不歇的蝉鸣。利威尔给他发短信,“穿件长袖,蚊子多。”

埃尔文很听话地套了一件长袖薄外套下来了,手也洗过,等会儿要去牵利威尔的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牵得上。利威尔在前边带路,听着埃尔文和众人说笑。每当有人的话被另一个人打断,他听完另一个人的,就会问被打断的那个人,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谁也不被冷落。其实家境优渥的人,往往难以成就他的体贴。看他的眼睛,内心应该是相当敏感的。


发完了

死了我也爱他一辈子!从此我笔下的攻都有他的影子!

后面还有一大段大纲,然而我要去蹦迪了,回来再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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